乾元二年,六月初七,宋州大营。
芒砀山一战以后,第三营又在宋州练了一个多月。
这一个月里,他们再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入军册的大仗,却几乎没得一日清闲。
宋州周围三百里内,只要有盗匪出没,乱兵聚集的消息,各营便要轮番出动,有时跟着主力搜山,有时替转运司护送粮车,有时则分散成小队驻扎在新的聚落点。
这既是为这些新屯点提供保护,也是让新兵和百姓相互了解,而很可惜,就有人没能扛住,犯了军法,最后被肃了军纪。
就这样,这些新军们渐渐晓得了,大明的武士到底是该是什么样的。
他们也晓得真正的军旅生涯又是如何的乏味和艰苦。
就如他们这小半年的训练中,他们真正穿着衣甲参与冲锋的时间,就是半个时辰。
而剩下的时间是干什么呢?就是无尽的跑步。
背着四五十斤的军备,一日走几十里路,到了地方挖沟、立栅、支帐、烧水、喂马,夜里还要轮值,若是碰上雨天,那更是遭了老罪。
无怪乎,这些新兵都自嘲,他们是陛下的牛马!
可也正是经历得多了,第三营终于有了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。
三月时,营中号角响过十声,营房里还有人在找鞋。
可如今夜里只要营门外一声梆子,全营便能从睡梦中惊醒,披衣、束带、取甲、拿兵器,百息之内在校场列好。
而到后面,营中的军吏也开始渐渐从新兵自己中选出来的。
曹刘依旧领第一队,陈虎臣、赵达夫、孙贵各领一队,至于下面的排头、什长,则已经换过两轮。
最初那些只因识字、家世好而被选上来的,若压不住人,或者自己先吃不得苦,很快便被换去了其他营。
反倒是沈七斤、何阿水这些原本不起眼的,却意外能扛能吃苦,反倒是作为了十人队的位置。
在大明的军队中,向来称呼一句,那就是猛将起于行伍。
也就是说,最基层的什将、队将,全部都是从军中自己涌现出来的。
不论你什么家世背景,或者有满腹的韬略,如果不能从一线带兵,并且在基层就得到弟兄们的拥护,几乎是呆不住的。
所以,凡做到大明的队将级别,几乎是全营中最猛的,没有例外。
其实以目前来看,第三营的训练已经足够出色了。
可在黑郎眼里,还远远不够,这倒不是他苛责,而是他很清楚,现阶段在宋州大营训练纵然再刻苦,那也还是在后方,一应补给都齐全。
可只要上战场的,并且或者下来的,都晓得,战场容不得你从从容容,游刃有余。
所以当六月初六,中军传令骑来到第三营,将一封调令交到黑郎手里时,他只看了几眼,便晓得第三营最后的一场大考来了。
......
六月初六日下午,第三营刚刚练完一场夺营,黑郎还在带着几个队将复盘,就有中军军吏骑马到了营外。
这一次送来的不是调第三营外出剿匪的都令,而是加了火漆、盖有大都督府印信的正式军牒。
黑郎验过印,拆开看了两遍,脸上便没了方才的轻松。
高岑凑过来问道:
“又去哪里打贼?”
“不是打贼。”
黑郎将军牒递给他:
“兖州。”
高岑接过去看了一眼,也慢慢收起笑容。
军牒上说得很清楚,宋州大营抽调五个整训完毕的新营,限期赶往兖州,补入右军大都督府辖下,继续完成余下操练。
而第三营便在其中。
宋州距离兖州四百余里,道路倒不算险,只是军令限十日抵达。
十日走四百余里,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急行军,可这五个营全部是全副武装北上,尤其是在这六月天里,光战那都能晒晕。
军中只拨给每营八辆辎车,车上还要装帐幕、锅釜、药材、弩机和箭束,根本没有多少地方给个人装东西。
黑郎看完军牒,抬头看了一眼校场。
二百多名新兵刚刚练完夺营,许多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,头盔摘下来放在一旁,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
有人在擦槊,有人在脫鞋倒沙子,还有人围着一起,吹牛打屁,他们还不晓得,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宋州了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高岑问。
“后日卯时。”
“够急的。”
“军令如此。”
黑郎把军牒收起来,说了自己听来的消息:
“兖、郓之间的边境一直不安宁,魏博那边时有小股骑兵渗透过来,我们也在对郓州那边袭击,现在把我们新兵往那边调动,肯定是要说法的。”
高岑听懂了。
名义上,第三营说是去兖州完成余下的训练,可兖州已经是大明在中原东北方向的重要军镇,再往北便是郓州,越过济水,就是魏博的地盘。
到了那里,北边的战事一旦起来,他们随时都会就近补进主力。
所以,这往后就不再是练兵了,而是要正式加入到北伐军的序列。
而且幸运的是,依旧是在老部队下面!
消息很快传遍全营。
新兵们最初听说要去兖州,还颇为兴奋。
宋州大营住了三个月,日子早已过得厌烦。
兖州又更靠北面,听说右军大都督府的主力都在那里,北边就是郓州,再往北便是魏博和成德。
到了那里,他们自然更接近战争,也更容易立功。
可当军吏把随身所带之物一项项报出来后,营中便没人高兴了。
一领两裆铁甲,重十六斤;一面旁牌,重七斤,再加上刀槊又是五六斤。
每人另带炒米三升,麦饼六张,盐菜一包,水囊一个,铺盖一卷,替换衣物一套,再加上木碗、火镰、磨石、裹脚布、修甲用的小钳和麻绳。
这些东西一样样看着不重,真堆到一起,最轻的也有四十多斤。
而像步槊手,还要帮队里背一截营栅绳索,全部加起来接近五十斤。
总之,在六月盛夏,负重行军四百里,这在哪里都不是一件容易事。
但军令如山,休说是热,就是下刀子,也要在规定时间抵达!
当天傍晚,黑郎召集全营,开始做出发前的动员。
他撑着腰,站在牛车架上,对集结起来的部下训话:
“从宋州到兖州,军牒限十日,沿途不入县城,不扰村社。每日走多少路,在何处宿营,都已经定下。”
“辎车只装公物和伤病,谁想把自己的铺盖扔上去,我就把他和铺盖一起踹下来。”
“每人带夏衣一身,毡毯一领,三日干粮,甲械俱全。”
“多余的衣裳、鞋袜、乱七八糟的东西,明日自行送去宋州驿站,愿意寄回家的便寄回去,没人收的交营中暂存。
“别把你那点有的没的,全背在身上,咱们是去行军,不是踏青。
说到这里,黑郎扫了一眼队伍,目光落到弩手一列:
“弩手各负弩一张、箭四十支,余箭装车。”
“盾手的盾不准放车上,槊手的槊也不准交给别人。”
“兵器就是你们的命,哪日我看见谁手上没了刀槊,我也不要他的命,直接给我滚出队伍。”
众新兵没有一吱声的,在这不算短的训练生涯中,他们早就习惯了营将的苛责和浑话。
其实他们哪里晓得,他们营将黑郎当年多青涩的一人,给同袍遗孀送钱都是不敢见面的,哪里像现在这般娘来娘去!
他们在改变,黑郎如何又不是在改变呢?
这些话说完,黑郎又补了一句:
“这四百里,是你们的大考验!”
“之前你们去过芒砀山,那时候走四十里路,你们也许觉得不过如此了。”
“可四百里,其难度远不是你们能想象的!”
“而且行军过程中,你们晓得有多危险吗?”
“一旦遇袭,你们甲都在车上,弓弦也都放下,军不成列,那就是待宰羔羊!”
“多少精锐营头,都是在行军中全军覆没的?更何况你是你们这些新兵?”
“而且兖州那边比宋州更靠近前线,什么情况都能遇到。”
“所以,从宋州到兖州这四百里,就是你们剩下的一场大考。”
“我话是说这些,可很多事情,只有你们经历过才能明白!”
“都给我用点心!都是自己的命!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校场上二百多人同时回应:
“听明白了!”
第二日,黑郎没有让第三营出操,而是开始检查队伍的个人行装。
黑郎让军吏在营房外摆了几张长案,所有人的行囊都要拿出来过目,凡是不必带的,一概挑出去。
第一个被挑出一堆东西的就是张大宝。
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口小铁锅,然后还有杂七八把的干粮,也不晓得从哪里弄的,甚至军吏还在包袱中翻出一块石头。
此时,高岑就拿起那块石头,左右看了看,疑惑道:
“这是什么宝贝?”
张大宝老实道:
“在野狐凹捡的。那是大宝第一次杀人的地方,想着留个念想。
“你怎么不把那颗人头也背去?”
高岑随手将石头扔到一边,又指着铁锅:
“营里没有锅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背它做什么?”
“我怕有时候营里的饭不好吃,自己好煮点。
高岑听得脸都黑了:
“行军时你还想开小灶?要不要我给你配个厨娘?”
周围顿时一阵哄笑。
"
最后张大宝的小铁锅被留了下来,充了公,营里补了价,但这依旧让张大宝大呼不公,当然,肯定是心里大呼的。
只是高岑一个眼神扫过来,张大宝就软了。
后面一个个过,很多不必要的私人物品都被清出来,让新兵自己寄送回老家。
轮到沈七斤时,他的包袱倒是不大,只是里面塞了五双袜子和整整一卷裹脚布。
高岑看了都愣了:
“你是蜈蚣?有几只脚?”
谁想沈七斤抬头挺胸,正色道:
“回营副,脚烂了就走不了路,我娘以前就这么说。”
这话倒有道理。
所以最后,高岑让他留下两双袜子和两副裹脚布,其余的送回去。
同时,高岑也说大伙要向沈七斤学习,叮嘱全营,都带袜子和裹脚布,尤其是夏天,一定要记得换洗。
直到轮到曹刘时,他才展现了什么是标准答案。
一领毡毯卷在外面,里面是替换衣物、针线、火石、木碗和两包盐,连备用塑缨都用细绳捆好,塞在行囊一侧。
高岑翻了翻,没挑出什么,只问:
“队将,干得好!”
曹刘抬头挺胸:
“回营副,末将是按操典!”
一旁的黑郎点头:
“说得好!”
然后对众部下道:
“你们要向曹队将学习!”
等有人的行装都检查结束,黑郎再次站在车架子上,对众人道:
“我这里再提醒你们一句!”
说完,黑郎指了一下旁边那八辆牛车:
“这八辆车,一半装营帐、锅灶、锹镐,一半装军粮和甲械。”
“谁病了,谁伤了,可以上去。”
“只要郎中说你不能再走,没人笑话你。”
“可谁要是脚上磨了两个泡,肩膀疼了,便躺在路边装死,想让车拉着,那我也不打你。”
“到了兖州,你自己拿着行李滚蛋。”
校场上静悄悄的。
黑郎又道:
“当然,要是逞能,非把自己拖成废人,那也给我滚蛋!”
“明日休整一日,初九卯时出发。”
“解散。”
翌日卯时,第三营拔营。
宋州大营的营门已经全部打开,五个奉调北上的新营先后出发。
旗帜从营门内一面接一面出来,队伍排在官道上,足有数里长。
第三营排在第四。
最前面是二十名轻装斥候,随后是曹刘、陈虎臣、赵达夫、孙贵所领的四队步卒,再往后才是营中辎车和黑郎、高岑的扈兵。
全营二百二十六名新兵,加上军吏、车夫、郎中,依照前后次序走出住了三个月的营地。
黑郎仍骑着那匹枣红马,行在队伍一侧。
这匹马跟了他很多年,聚毛已经不如年轻时油亮,可性子也越发沉稳,让人放心。
队伍经过宋州大营外那片兵站时,不少新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月前,他们就是坐着牛车、背着包袱,歪歪扭扭地从这条路进来的。
那时候黑郎骑马从旁边经过,骂这些兵一年不如一年。
如今仍是这条路,他们却已经披上甲,扛着槊,列成军阵,开向了北方!
刚出营的前十里,第三营走得很好。
清晨天气凉爽,众人体力充足,脚步踩得又齐,沿路经过的百姓看见这支甲械鲜明的军队,还会站在田边远远观望。
有人甚至以为他们是主力老军。
到了日头升起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六月的中原已经很热,官道两旁又没有多少树木遮阴。
日头晒在铁甲上,没多久便把甲叶晒得发烫,汗水闷在内衫里,连流都流不出来。
最初还有人说话,走到二十里后,队伍里便只剩下喘气声和脚步声。
步槊原本扛在肩上,走久了以后,左肩被磨得生疼,只好换到右肩,右肩也疼了,便抱在怀里。
盾手更难受,木盾又大又沉,背在身后总往下坠,勒得两条肩膀都是红印。
白承佑走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问:
“还剩多少里?”
走在前面的何阿水道:
“你方才问的时候,曹队将说还剩二十五里。”
“走了这么久,怎么也该只剩十五里了吧?”
何阿水回头看他一眼:
“你每一回,就多五里。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白承佑闭上嘴,又闷头走了片刻,忽然道:
“要不我问问已经走了多少里?”
旁边沈七斤骂道:
“你有这说话的力气,不如留着走路!”
未时前后,队伍中终于开始有人掉队。
先是一个弩手腿肚子抽筋,走着走着,右腿忽然一软,整个人连人带弩摔进了路边沟里。
随后又有人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,渐渐落到队尾。
黑郎没有因为一两个人落后,就让全营停下。
十日四百里,那就是雷打不动每日行军四十里,一里不能少!
不然失期的后果,全营没人能承担!
不过,这些人落在后面后,自有后队照应,至于那个抽筋的,则已经有医工和两个袍泽留下,帮他揉开。
至于脚上起泡的,也照样是水泡一挑,换个裹脚布,一瘸一拐,继续向前。
没一会,高岑骑马来到队尾,看到这新兵,问道:
“还能不能走?”
那人咬牙道:
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,要是脚烂了,就坐营里的车,现在还用不到。”
说罢,高岑便叫他把弩暂时交给旁边同棚的武士,然后让他的两个袍泽陪着,继续赶路。
整个下午,队伍一直在行军,炎炎夏日,汗干了又湿。
要不是每个人脖子上挂着竹筒,里面是提前准备的盐水,他们这些人走到后面,全部都是脚抽筋。
所以,军队行军从来就是一门科学,是不断总结经验后的结果,非只有意志就行的。
终于,在太阳偏西,第三营终于走完了今天的四十里路,抵达了第一处宿营地。
这里是宋州境内一片靠运河的荒地,前面两个营已经扎下帐幕,后面的部队还在路上。
新兵们看见前方传来炊烟,心里顿时一松,许多人刚踏进自家营地,就把盾槊往地上一丢,仰面躺下,再也不想动弹。
黑郎骑马从他们面前经过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下一刻,营中号角再响。
“全营起身!”
“前队立栅,二队挖沟,三队取水造饭,四队整顿甲械!”
“没有号令,谁准你们躺下的?”
地上的新兵们一片哀声。
沈七斤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:
“还要干活?”
陈虎臣就在他旁边,直接踹了他一脚:
“废话。真到了战场,你躺在地上等贼人来给你开瓢?”
沈七斤不敢再说,只能撑着步槊站起来。
直到这个时候,这些人才真正明白黑郎所说的话。
行军并不是走到地方就算结束。
一支军队走到宿营地后,先要派出斥候,划定营地,掘沟立栅,安置车马,埋锅造饭,再安排当夜的巡哨。
等这些事情全部办妥,天也快黑了。
真正属于他们休息的时间,只有吃完饭到第一班夜哨之间的短短几个时辰。
而这还只是第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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