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报信的战士已经被人放了进来,一个屋子的人都看向门口,方言率先开口问道:
“吴真英同志吐了?”
“嗯,吐了!就在刚才喝进去一会儿就吐了。”年轻的战士对着方言回应道。
“走,过去看看!”方言对着房间里其他同行的人说道。
秦开远关幼波他们都纷纷点头,关庆维更是帮着方言收拾起东西来。
很快他们就收拾好了,然后马上就和曹家爷俩告辞,赶紧的往吴家赶。
“是喝了一口就吐了,还是喝完了过后就吐的?”方言在路上对着前面的战士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啊,他们让我过来叫您过去。”战士对着方言回应道。
方言听到这里,只能在脑海里思考起来。
吴真英是类鼻疽治疗后,吃了很多药没有痊愈,导致了胃气衰败。
如果是喝了一口就吐,那就还好。
这种是药液刚进嘴,甚至还没咽下去,或者刚咽下到喉咙,食道入口处,立刻引起剧烈恶心、呕吐反射。
吐得快、吐得急,药液基本没在胃里停留。
中医机理中这叫“格拒”,也就是“上焦不通”。
病人的咽喉、食道部位对任何刺激包括药液的气味、温度、味道处于极度敏感、痉挛状态。
就像一扇门被卡住了,东西根本进不去。
至于为什么说还好?
那是因为病位浅,说明问题主要在食道入口和咽喉,没有深入到胃腑。
这种情况往往是长期不进食或者进食过少、胃气虚弱导致的口咽部神经敏感性增高,或者是药物气味本身刺激性强导致的。
不是胃本身彻底罢工不干了。
对付这种的对策是中医的“反佐”疗法。
比如热药冷服,把温热的药放凉了喝,减少热气上冲。
或者像是方言常用的少量频服法。
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,每次只喂一小口,间隔几分钟,让咽喉慢慢适应。
再不然就是用药引。
也就是类似在药里加几滴生姜汁和胃止呕或醋收敛降逆。
只要突破这道“门”,药能进去,后续吸收就有希望。
这只是进门的障碍。
如果是喝完过一会儿才吐,那就说明事情有点难搞了。
这是病位在中焦胃腑的表现。
因为药能顺利喝下去,在胃里停留了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以上,然后才翻涌上来呕吐出来。
吐出来的药液混合了胃液、黏液。
中医机理就完全不一样了,这个叫“不受药”。
说明病人“中焦虚寒至极”或“痰饮内停”。
这会儿的病人的胃已经彻底丧失了受纳、腐熟水谷的功能。
胃像个冰冷的死炉子,任何东西进来不管是饭、水还是药,都装不住,胃气不但不往下走,没有降浊这套功能了,反而往上翻,也就是上逆过来了。
这种就和前面反过来了,说明病位深,问题在胃腑本身,是核心消化器官的功能衰竭。
也就是说,她除了胃气虚,往往还合并“寒、热、痰、饮、瘀”等复杂病理产物。
这说明病人的“后天之本”脾胃已经接近崩溃边缘。
常规口服药这条路可能暂时走不通了。
这时候的关幼波也说道:
“希望不是喝完了再吐出来的,要不然事情就难搞了。”
“为啥?”一旁的秦开远问道。
关幼波说道:
“喝完了吐,说明胃已经开始罢工了,连这种治疗窗口都没有的话,那病人就危险了,中医里有句话叫胃气有则生,胃气亡则死。
秦开远顿时汗毛都立起来了,他想了下说道:
“那刚才看着活蹦乱跳的,应该不可能是要死的样子吧?”
“嗯,我看也不像,就她的面色、神态、脉象和全身表现都和“胃气败绝”的危重状态不相符。”方言这时候接过话茬说道。
虽然话这么说,但是大家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,很快就到了吴家门口。
这会儿老吴同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怎么?”方言上去对着老吴同志问道。
“刚才喝了两口进去,然后突然就开始吐了,吐的黄水都出来了。”老吴对着方言说道。
听到这里方言和关幼波他们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没事,咱们进去看看。”方言说话间就进屋了。
这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,但是卫生间方向传来一阵嗷嗷的呕吐声。
方言看了一眼桌子上还放着的汤药保温桶,盖子打开的,里面的药还剩下大半。
“不对吧?喝了两口反应这么激烈?”关幼波在一旁说道。
这时候卫生间方向,安东从里面走了出来,看到方言来了后,立马招呼道:
“师父,您过来看看,她呕出血丝了。”
方言听到这里,赶紧走了过去。
刚进卫生间,一股浓重的酸腐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吴真英整个人趴在马桶边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。
“方大......呕!呕!”刚要和方言打招呼,吴真英又吐了起来。
不过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。
马桶里还有黄色胃液和血丝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带血的?”方言蹲下来,对着安东问道。
“就刚才,吐了两口黄水之后,突然就带血丝了,第三次干呕的时候血就多起来了。”安东快速汇报道。
方言没有再问。
“方大夫......这药喝进去像是有人在扣我嗓子眼儿似的………………呕……………”吴真英一遍呕一边对着方言说道。
方言转过头对着外边门口的秦开远说道:
“让人确认一下药是否正确!”
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,但是方言不排除有人抓错药了。
毕竟是人就可能犯错。
“好!”秦开远马上就去了。
方言拿出针来,开始在内关、公孙,消毒。
这些穴位可以和胃降逆。
第一针,刺入内关穴。
接着他左手固定住吴真英的右手腕,右手持针,对准公孙穴又快速刺入下去。
公孙穴在足内侧缘,第一跖骨基底前下方,是足太阴脾经络穴,通冲脉。
内关配公孙,八脉交会穴中的经典对穴,一个通阴维脉主一身之里,一个通冲脉主血海,两穴合用,和胃降逆、宽胸止呕的效果远胜单用。
“呕......额!嗝!”
吴真英又干呕了一下,但幅度比刚才小了。
然后打了个嗝出来。
方言没有停手,针尖刺入约八分,轻轻捻转,得气后便停,不再行针。
虚人不能用泻法,得气即止就是分寸。
“好了,先让她靠墙。”
方言和安东一起,扶着吴真英从马桶边挪开,让她靠着卫生间冰凉的瓷砖墙壁坐好。
地上是湿的,混着溅出来的药液和黄水,安东眼疾手快,从客厅扯了条毛巾垫在她身下。
方言又抽出一根针:
“我再加足三里、梁丘,止血固络。”
足三里是胃经合穴,梁丘是胃经郄穴,郄穴是经脉气血深聚之处,对于急性出血证有特效。
方言卷起吴真英的裤腿,两条小腿瘦得像柴棍,皮肤干巴巴地贴着骨头,摸上去冰凉。
足三里在膝眼下三寸,胫骨外侧一横指。
梁丘在膝盖上两寸,肌肉丰厚处。
两针下去,得气后,方言拇指轻轻向前捻转九次,用的是补法。
虚则补之,实则泻之。
吴真英现在是虚证的气逆血溢,不能用泻法强压,只能用补法慢慢把浮越的胃气收回来,把散逸的血脉固摄住。
“方大夫......”吴真英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………”
“别说话,闭眼,省着力气,有我在,你死不了。”这话说得近乎狂妄,但却给人一种很强的信念感。
吴真英闭上眼睛,没有呕吐了。
大口大口的喘着气。
方言这会儿见状,三根手指才搭在吴真英左手寸口上,开始感受起来。
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心里一沉。
“怎么样?”关幼波看着方言的眉头一皱,就知道事情不对头了。
“关老,您搭一下。”方言松开手,让出位置。
关幼波快速搭上脉,眉头不久也紧紧拧在一起,片刻后松开手,语气沉重:
“芤脉。”
方言点点头说道:
“胃气大伤,气不摄血,血溢于经。还好止住了,再这样吐下去,就要气随血脱了。”
一旁的老吴同志听到“气随血脱”四个字,脸刷地白了,脚下踉跄了一步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“方大夫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不是说只是胃不好吗?怎么就吐血了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方言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道:
“有电筒吗?给我个电筒!”
老吴同志立马说到:
“有的有的!”
接着很快电筒被拿了进来。
方言从他手里接过手电筒,对着吴真英说到:
“张嘴,啊!”
他对着吴真英的嘴照了进去。
光下线,口腔里没有明显的出血点,血是从喉咙深处反上来的,说明出血点在下段食道或者胃里。
“首长,您先别慌。”方言关掉手电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,他说道:
“吴真英同志现在的情况,是胃气太虚,固不住血脉,加上剧烈呕吐震伤了胃络,所以才会带血。不是血管破了大量出血,是渗血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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